归澜 - 41回来
税务局的人来得突然,走得也快。例行检查,走个过场,在财务部翻了翻账本,喝了两杯茶,便客气地告辞了,连保险柜都没要求打开。
江贤宇没有走。
领队临走前特意过来打了个招呼,他也没起身,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句辛苦。
所有人都看出来了,这位不是跟着税务局来的,是税务局跟着他来的。
他指名道姓要见顾澜。
对此,顾澜什么都没说,只是抬腕看了一眼时间,然后淡淡地开口:“到我办公室来吧。”
语气平静,仿佛只是一场普通的商务会面。
顾澜的办公室设在顶楼,前几天刚装修好。推开门,空气净化器还在呜呜地运转,指示灯显示室内空气质量良好。窗帘紧紧拉着,遮住了窗外午后的阳光,白炽灯惨白惨白的,照得整个房间有些阴郁。
太压抑了。
江贤宇一进门,下意识就往窗边走,伸手要去拉开那层厚重的遮光帘。
“坐那儿。”
顾澜的声音已经从身后传来,她坐下之后,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客座沙发。
江贤宇的手在空中顿了顿,收回来,顺着她的意思在沙发上坐下。
财务总监没有跟着大部队去送税务局的同志,反而紧张兮兮地跟了进来。她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,把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,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放了颗地雷,放完后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顾澜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你去忙吧。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好,谢谢。”
财务总监飞快地瞥了江贤宇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目光。她深吸一口气,那表情仿佛不是去关门,而是要去蹚一片雷区。她点点头,快步离开,门在她身后重重的合上。
顾澜看着那扇门,叹了口气:“你带税务局的人来,把她吓到了。”
江贤宇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水温刚好,龙井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。他笑了笑:“不跟着税务局的同志来,你也不会见我吧。”
顾澜没有接话。
江贤宇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,一只手搭在沙发上,另一只手端着茶杯,每一个角度都像是被校准过。姿态松弛,却松弛得有些紧绷。
凹造型呢。
他今天穿的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服,领口微微敞开,袖口挽起,露出线条精瘦的小臂。头发看起来像随手拨弄了几下,额前几缕发丝微微垂落,却每一缕都落在该落的地方,显出几分少年感。
但他眼睛里没有少年。
那双眼睛深得很,像两口井,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。此刻正含笑看着她,像在看一件终于落入掌心的猎物。
打扮得这么用心,是来谈判的,还是来相亲的?
她端起茶杯,漫不经心地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语气淡淡的:“躲你做什么。今天晚上有庆功宴,我还不至于为了躲你,连庆功宴都不参加了。”
“庆功宴。”
叁个字在舌尖把玩,江贤宇声音里带着一点玩味。他看着她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:“智云灵犀的庆功宴,又不是你的庆功宴。”
目光在她的脸上缓缓流连,从眉眼到唇角,像在用目光描摹一幅画。
“你现在,还有心情开庆功宴吗?”
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,但那尖锐的目光像一根针,直直地刺过来。
江贤宇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一时间,空气里仿佛有电光火石闪烁。
她终于认真看他了。
她穿了一件无袖的黑色连衣裙,收腰的设计勾勒出纤细的腰线,真丝面料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起伏,像水面的涟漪。浓密的青丝挽了起来,露出光洁的脖颈和优美的肩线。
她今天化了妆,眼线拉长了一些,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锐利,这样尖锐的看着他,他不喜欢。唇色是偏冷的豆沙红,很提气色,也看起来很柔软。
淡淡的白花香调,若有若无地飘过来,环抱着他。
很久没有见到她了。
上一次见面,还是两个月前,春寒料峭。那天的她,狼狈得让人心疼。但那股气味,他记得。
她好像永远都是这个味道。
他收回目光,垂下眼帘,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失神。
“你发出去的那批看涨期权,今天到期。”江贤宇抬起头,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落在墙上那个简约的圆形时钟上。
时针正好指向下午两点。
港股开盘。
他笑了笑,语气里掩藏不住的得意:“应该能兑现了吧。正好,大部分都是我买的。”
顾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看涨期权,是一场两个月前就开始的暗战。
简单来说,如果看好某只股票未来会涨价,可以跟券商约定: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,有权以某个约定的价格(低于预期的未来价格)购买一定数量的这只股票。
这个约定不是白给的,得交一笔保证金给券商。券商赚的就是这笔保证金。而那些手里有票的股东,也愿意而提供这些股票,借出来赚点外快。
如果股价真的涨了,就可以用约定好的低价买进,然后在市场上高价卖出,赚取差价。如果看错了,股价跌了,最多就是损失那笔保证金,不用真的去买那些已经跌价的股票。
顾澜两个月前卖出的那批看涨期权,约定的是今天的行权日。如果今天股价高于约定价,那些买了期权的人就会行权,用低价从她手里买走股票。而她的收益,就是之前收的保证金。
今天智云灵犀的开盘涨幅已经超过5%。此刻仍在稳步攀升。
这批期权,毫无疑问会行权。
“是你买的啊。”
顾澜端着茶杯,移开目光:“看来,我的演技很拙劣了。”
江贤宇能买看涨期权,说明他旁观那场苦肉计之后,一点都没信。
江贤宇不置可否。
两个月前,他目睹了顾澜被赶出智云灵犀总部的全程。智云灵犀突然跟失了智一样跟星翰资本切割,甚至还要把正经的股东代表推到雨里搞得这么狼狈,又突然冒出记者围追堵截,把场面架得高高的。
一切都恰到好处,恰到好处的谣言,恰到好处的切割,恰到好处的冲突和记者。前面还在亲密合作,突然就闹掰了,还要放狠话做空自己的股票。
而更让他在意的,是车上顾澜的反应。从头到尾,她太平静了。
那一刻江贤宇就判断,这是在演戏,顾澜后期一定会拉升股价。
如果他带着神州集团真金白银地进场买入,目标太大,动作太明显。以顾澜的警觉,一定会发现有人在跟她同步操作。她一定会怀疑他的动机,甚至会调整自己的策略,把他甩下车。
所以江贤宇选了了另外一条路,场外看涨期权。
场外,就是不在市场内交易,而是私下和券商约定。没有公开的买卖记录,没有持仓披露,不会影响股价。他可以悄无声息地买下一批看涨期权,然后等着股价涨起来,等着行权日到来。
所以,当顾澜为应对资金压力,不得不卖出一批价外看涨期权的时候,江贤宇让陈明匿名联系了那家券商。
有多少,要多少。
他买下了那批期权里的大部分。
“确实很浮夸。”江贤宇笑着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赞赏,“但也说不定,万一我只是单纯看好你,想帮你一把呢?”
顾澜不屑地笑了。
这个男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。
帮她一把?他要是真想帮她,直接下场就行了。可他偏偏买的是场外看涨期权,不公开,不披露,不影响股价,防着她呢。
而且,如果只是想帮她,何必等到今天才露面?
顾澜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脑中飞速运转。
到了这一步,还只是纯粹的金融市场行为。他买入期权,赌赢了赚钱。这没问题。
但江贤宇这个狗东西,既然出手了,今天亲自找上门,就绝不会这么简单。
她等着他说下去。
江贤宇见她一脸防备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。他把茶杯放下,语气轻柔,像在哄一只警惕的猫。
“别这样。好歹我也帮了你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那笔期权保证金,应该给你解了燃眉之急吧?”
顾澜没有回答。
他说得没错。
两个月前,她确实急需那笔钱。
做空的逻辑很多人都懂,但很少有人想过后面的资金
当股价被砸下去的时候,他们用那些离岸匿名账户做空,赚了一笔。但这笔钱因为监管原因,不能一次性转回境内,只能分批回流,周期很长。等到需要用钱的时候,账户里那些浮盈,还只是一串数字,取不出来。
而当股价开始拉升的时候,问题来了。
拉升股价需要持续买入,她却不能卖出手里的股票,那些是筹码,是底仓,是未来的一切。所以她只能融资加仓。把手里的其他资产质押给券商和银行,借来钱,用借来的钱买入股票。
如果股价涨的太高,质押率不变,那么股价越高,质押危机就越严重。
这并不符合常理,毕竟一般来说,股票价格越高越好。
其实很好理解,他们本质上是在加杠杆,股价越高,仓位越重,杠杆越高,风险越大。即当股价涨到一定程度,一个小小的波动都可能触发券商的保证金追缴,否则强制平仓。而强制平仓,意味着所有的筹码都会在低位被人接走,一切努力化为泡影。
所以在最后关头,顾澜必须找一笔钱进来,缓解资金压力,撑过这段最危险的拉升期。
卖期权,是最快的办法。
股价拉升期,卖出约定价格略高于当前股价的期权。短期内行权概率增大,所以保证金收得很高。这笔钱,可以暂时用来补充质押保证金,撑过最后一段拉升期。
但代价是,如果股价真的涨过约定价,到时候她就必须以低于市场价的约定价,把手里的股票卖出去一部分。
这无异于饮鸩止渴。
她赌的是,在行权日之前,股价会在一个安全的区间内,股价不会涨那么高。
显然,她赌输了。
“实际上,”江贤宇再次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时间。“你卖出的期权数量,远超过你手里持有的股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把约定给何氏他们那一群人的,都卖了,他们知道吗?”
顾澜的脸色没有变,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一分。
何氏。
香港那几个老牌世家,明面上是正经商人,暗地里发家史都离不开黑帮背景。现在虽然洗白了,但那些盘根错节的江湖关系,都不可能凭空消失。
如果得罪他们,最好的结果,也只能放弃港股,再也回不了香港。
最坏的结果……
她没有往下想。
“所以,”顾澜抬起眼,直视着他,“你今天来,只是为了跟我讲这些?”
毕竟还是年轻,小姑娘沉不住气。虽然故作镇定,但是她微微收紧的手指,却无不暴露了此刻的情绪。
布了两个月的局,终于等到这一刻,可以收网了。这种时候,他应该兴奋,应该高兴,享受这胜利的时刻。
但他很平静。
江贤宇看着她,目光里那些复杂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去。
“跟我回京都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回到我身边,我既往不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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