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烬成霜 - 第10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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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宋瑜微一气呵成画完两把扇面,满手的墨香,抬眼望见日头已爬过院角的海棠枝,斜斜照进灶间。
    他收起笔墨,转身往灶台去。铁锅架上明火,淋上少许菜籽油,待油热得泛起青烟,便拎起沥干的白鱼,顺着锅沿轻轻滑入。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鱼肉遇热迅速收紧,鲜香气混着油香漫开,不多时便煎出两面金黄的脆壳。
    顺手舀起灶边备好的葱姜丢进锅中爆香,待香气缠上鼻尖,便沿锅边冲入足量温水,水量没过鱼身大半。大火将汤煮沸后转中小火慢炖,不多时汤色便变得乳白醇厚。他再将切好的嫩豆腐块轻轻推入锅中,用锅铲背面缓缓推匀,撒上少许盐调味,淋上几滴香油,便不再动勺。
    灶火未灭,只留了些余烬煨着汤锅,鲜醇的香气在小院里悠悠弥漫。宋瑜微擦了擦手,刚在廊下坐下,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——范公回来了。
    宋瑜微迎上去,从范公手中接过布袋,只是一提便不由笑道:“看来今日的扇子,已经是卖空了?”
    他这般上心画扇,原是存了心思。既已知清越在文澜书院,便特意购入一批素面扇子,在上面画满北地风物——枯林寒鸦、老宅飞檐,还有那只未编完的草蚂蚱。
    那草蚂蚱是旧日里,清越逃课时被父亲责骂,他为哄弟弟仓促学着编的,送出去时还未完工,带着粗糙的毛边,可清越却宝贝得紧。这些图景旁人瞧着只当是寻常画稿,但若清越能见到,定然一眼就能认出。
    “哪里只是卖空了?”范公一边笑着,一边从袖袋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,还坠着几串叮当响的铜钱,一并轻轻搁在桌案上。“我特意去了城西最大的‘松风堂’,离文澜书院就隔两条街。那掌柜的起初还漫不经心翻着扇面,等看清上面的画,眼睛当时就直了!”
    宋瑜微闻言,唇角笑意深了些,转身从灶间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,瓷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,他将其中一碗稳稳推到范公面前,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:“这么说,您这‘救侄心切、卖画谋生’的愁苦伯父,是演得愈发逼真了?”
    “那是自然。”范公也不客气,洗了手便在桌旁坐下,端起碗抿了一口鲜汤,舒服地叹了口气,才接着道:“我照你教的,一进门就长吁短叹,只说我们叔侄俩原是北方耕读人家,遭了变故才流落江南。如今侄儿水土不服、病体缠身,正等着银子抓药救命,我这才不得不背着他,把他平日里闲来画的扇面拿出来变卖。”
    他夹了一筷子嫩滑的鱼肉送入口中,不由笑着赞叹:“短短数日,瑜微的厨艺真是突飞猛进,小老儿这几日可是沾了大光,有口福得很!”
    见宋瑜微只含着笑不说话,眉眼间分明是在等他的后话,范公便放下筷子,接着道:“那掌柜的可是个精明人,一听我这北方口音,再细细品那扇面上苍凉的北地笔意,立马就信了八分。尤其是看到那只草蚂蚱,他虽念叨着与寒林图景意趣相悖,却又连连拍案,赞叹这笔法奇趣,说是什么‘悲中有痴,画中有话’,透着股旁人没有的真性情。他不仅半分没压价,反倒主动多添了二两银子,临了还千叮咛万嘱咐,说若是你这‘病侄儿’身子骨好些了,再有这样的好东西,务必让我这‘伯父’先送给他那儿!”
    宋瑜微静静听着,缓缓点头:“松风堂既上了心,便是个好苗头。”
    他也喝了口汤,若有所思地接着道:“过两日您再跑一趟,只带一把扇面去。价钱要往上提两倍,就说我这‘病侄儿’这几日病情又重了些,大夫说需得换名贵药材,实在是急着用钱救命,才不得不把仅剩的心头好拿出来。”
    “他若是不肯加价,您便别多纠缠,就说左右是救命钱,不行便在他店旁摆个小摊,还按原价卖。”宋瑜微眼里闪过一丝算计,语气却依旧平静,“他若是松了口肯加价,您便顺着话头叹几句苦,说江南地界不熟,寻个靠谱的名医比登天还难,问问他这地头蛇,可有什么值得信赖的大夫推荐。全程务必装得忧心忡忡,一副我这侄儿命薄、全靠这点银子吊着的模样。”
    “这可使不得!”范公一听“病情加重”“命薄”的话,立马放下筷子摆手,眉头拧成个疙瘩,“哪能这么咒自己?多不吉利!”
    宋瑜微闻言哈哈一笑,眼中满是释然,摆了摆手:“不过是做戏罢了,范公不必当真,左右是为了引蛇出洞。”
    范公看着他坦荡的模样,心里那点顾虑才稍减,转而叹了口气:“再怎么说,你也是宫中的贵人,如今却要亲自跑早市、下厨做饭……我这些年攒下的银钱,足够请几个仆役伺候,何需你这般辛苦?”
    “范公此言差矣。”宋瑜微拿起汤勺,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鱼汤,语气平和,“从前身在宫墙,事事有人打理,反倒离这些人间烟火远了。如今学着买菜做饭、操持琐事,既是糊口所需,也是个磨练心性的过程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    “说到底,还是委屈了你。”范公望着碗中鲜醇的鱼汤,仍忍不住为宋瑜微叹道。
    宋瑜微闻言轻笑一声,拿起汤勺,将锅中零碎的嫩鱼肉细细舀进范公碗里,语气里满是轻松:“伯父这话可就偏心了。您汤也喝了,鱼也尝了,转头倒说我不该下厨——莫不是嫌侄儿的手艺还不够精,配不上您这‘食客’?”
    范公一怔,随即抚掌笑了起来,先前的感慨烟消云散,只连连摆手:“你这孩子,倒会倒打一耙!这鱼鲜得很,手艺好得很!”说着便夹起鱼肉,吃得愈发香甜。
    宋瑜微也跟着笑起来,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怅然——这江南烟雨,若是能与御尘一道,又是何等的人间至乐?
    他轻轻晃了晃头,将这转瞬即逝的念头压下,抬眼看向范公吃得香甜的模样,唇角笑意又深了些,拿起汤勺为两人添了些热汤。
    又过了两日,昨夜的雨今晨便歇了,久违的太阳探出头来,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小院的青石台上,映得屋舍里都亮堂起来。
    宋瑜微想着趁这晴好天气浣洗衣物,刚将积攒的衣物浸入院角的洗衣盆中,指尖才触到微凉的清水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他抬头望去,竟是范公不到正午就急匆匆地回来了,脸上还带着几分难掩的焦灼。
    “瑜微,瑜微,”范公拉着他他到桌旁坐下,急声道,“那松风堂的掌柜,见了扇子二话不说就按你说的价买下了!一听我说你病情又重了,当即就追问咱们住在哪儿,说要亲自带着城里有名的大夫上门来看你,还说要送些补药!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脸上满是迟疑:“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这要是真让他们找上门来,咱们的戏不就穿帮了?情急之下就找了个由头拒绝了,说你性子孤僻,不喜见生人。瑜微,你说我这么做,是不是做错了?”
    宋瑜微见范公一脸忐忑,反倒笑了起来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抚道:“范公哪里做错了,您这一步走得正好。”
    范公闻言一愣,满脸不解地追问:“正好?我还怕坏了你的事呢!这到底是为何?”
    “您想啊,”宋瑜微指尖轻点桌面,语气笃定,“掌柜的不仅二话不说按高价买下扇子,还急着要带名医上门,这绝非偶然。”他顿了顿,接着道,“定是之前那两把扇面,被人花了大价钱买去了。他这般急切,无非是摸清了其中的价值,想牢牢攥住您这‘病侄儿’的‘货源’。”
    “您此番拒绝,看似断了一条路,实则是无意中吊足了他们的胃口。”宋瑜微眸中含笑,“再过些时日,我这画扇的名声,定会在姑苏城里慢慢传开。姑苏虽大,文人墨客的圈子却素来互通有无,只要名气传出去,早晚能飘到文澜书院去——”
    第93章
    95、
    范公听完, 脸上的焦灼顿时烟消云散,连连抚掌:“还是你心思缜密!我这老脑筋,只想着别露了破绽, 倒没往这深里琢磨。”
    宋瑜微含笑起身, 往灶间添了些炭火, 让鱼汤的余温继续漫在院里:“接下来您老这两天先别出去走动。既说我病得沉重,总不能‘病人’还没好, ‘卖画的伯父’倒日日抛头露面, 继续卖画,着实引人生疑。”
    范公连连应下:“理应如此,理应如此。”
    谁知第二日清晨, 日头刚升起不久,院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,伴着松风堂掌柜熟稔的招呼:“范老,范老在家吗?”
    宋瑜微与范公刚起身不久,闻言皆是一愣。范公连忙使了个眼色,宋瑜微迅速整了整素色衣襟, 故意微微蹙眉, 放缓呼吸,装作体虚乏力的模样,靠在廊下的柱子旁。
    范公才慢悠悠去开门,脸上故作惊讶:“王掌柜?您怎么来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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