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烬成霜 - 第2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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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再次深吸口气,从软榻边的小抽屉中取出一个漆盒,盒底卧着一束他在宫外时用来束发的、已有些褪色的旧丝绦。他拿起那束已经有些发硬的深蓝色丝绦,又拿起那枚碧玺雕龙佩,回到窗边坐下。窗外的天光将玉佩映照得流光溢彩,他垂眸,手指灵巧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,将那丝绦细细地穿过玉佩顶端的孔洞,然后,打上了一个牢固的结。
    死结无解,便不解,任他,狠不过赌命,千刀万剐亦有尽头。
    他凝着那已系上绳结的玉佩,闭目须臾,睁眼时,再无犹豫,将其系上了腰间。
    不多时,范公端了点心和茶水进来,见他精神有所好转,老眼微眯,将茶点放下之后,并不急着离去,他也乐得范公在此,打听些内学堂的事情来。
    范公与他一道用着点心,娓娓道来:“这内学堂,教的东西可不少。小太监们入门,先学启蒙读物,识文断字打基础。往后便是那些个士人读物,涵养学识。另外,还有专为咱们内廷人准备的,像《内令》,里头记着历代皇帝对后宫和咱们太监的训诫;有教咱们如何忠君辅主;也有讲的过往宦官的事迹,好叫他们从前人经历里得些警醒。”
    “那学成之后呢,都有啥出路?” 他忍不住追问。
    “这可就多了,”范公笑道,“那头一等的出路,能进文书房,专门替陛下整理各地呈来的舆图折片,若能得陛下赏识,那保不准就一飞冲天了。老奴那一辈,便曾有过一个,还被钦点去监修运河河堤,虽是太监,也着实是荣光。”
    “再者,有些会被派去宫中各处,做些文书往来、账目记录的活儿。还有被外放的,跟着钦差大臣去地方办差,或是到皇庄、织造局当差,虽说离了宫,可也手握实权。哪怕留在宫里,凭着学识,也能在内廷各部门谋个好差事,总比那些没读过书,只能干粗使活儿的太监强上许多。”
    他听得颔首,这宫里的内侍们像野草,可野草若能借着学堂的光往上长,未必不能在砖石缝里开出花来——想到小安子,他唇角轻轻勾起,看着范公道:“如此还真得多谢方公公提携了。”
    范公觑他一眼,将一块芙蓉糕递过去:“君侍,老奴觉得,您才是小安子的贵人哪。”
    两人又闲聊了一阵,忽见阿青进来禀告道:“君侍,小安子来了!”
    他几乎是立刻便从软榻上直起了身,连日来的病痛与心力交瘁带来的虚弱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冲淡了不少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    很快,一个熟悉又似乎有几分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小安子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内侍学徒服,比之上次在小巷中分别时,似乎又长高了一点,也清瘦了些许,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,依旧是那般清澈明亮,此刻更是因为激动和喜悦而闪闪发光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。
    “主子!”
    只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,小安子便再也忍不住,几步冲到榻前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,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委屈、思念和见到亲人般的孺慕。
    他不觉也泪蒙了双眼,伸出未受伤的右手,轻轻放在小安子的头顶,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:
    “傻孩子,起来,来,让我……好好看看你。”
    第29章
    29、
    小安子抽噎着,却听话地任由宋瑜微虚扶着他的手臂,慢慢站起身。他抬起泪痕未干的小脸,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濡湿的光,一眨不眨地望着宋瑜微,似乎想将这些日子未能见到的主子,都一次看个够。
    “主子……你的伤……”小安子哽咽着,目光担忧地落在他那只曾受过重创的左臂上。虽然此刻宋瑜微的左臂被宽大的衣袖遮掩着,不再像最初那般缠着厚厚的纱布和固定用的绸带,但小安子仍能从主子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左肩微微的僵直感中,察觉到那伤势远未痊愈。泪珠又一次滚落下来,“都怪奴才没用……若不是为了救奴才……”
    他并不作声,只是伸手为这小内侍轻轻拭去了泪,待小安子平静一些,才温声道:“傻孩子,要没用,也是我没用……总是护不好你们……”见小安子眼中更红,他又柔声安慰道,“只是一点小伤,养些时日便好了。”他拉着小安子在榻边的锦墩上坐下,细细打量着他,“倒是你,看这身量,似乎又长高了些,只是也清瘦了。在内学堂可还习惯?吃得好不好?有没有人欺负你?”
    一连串的问话,皆是寻常家人的关切,小安子自己擦干了泪水,用力吸了吸鼻子,重重点头:“回主子的话,奴才一切都好!内学堂的饭食还挺好,就是没咱们这的香。没人欺负奴才。先生们也……也大多都很好。”
    他微微颔首,范公恰在此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,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芙蓉糕、蜜饯果子,还有一壶散着清香的热茶,笑眯眯地放下,正欲退开,他开口把人叫住了:“范公,请留步。一起听小安子说说内学堂的事如何?”
    范公一怔,抬眼看了看宋瑜微与小安子,眼中闪过一丝暖意,随即点头,坐到榻前的靠椅上,笑道:“老奴就叨扰了。”
    宋瑜微这才拿起一块芙蓉糕递给小安子:“尝尝,这是特意为你备下的。看还是不是一样的味道。”
    小安子接过糕点,却没有立刻吃,而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,笑出了一口白牙:“嘿嘿,主子,范公,你们对我真好、真好……”他说着话,声音弱了下去,忙不迭地咬下一口芙蓉糕,大嚼起来。
    他与范公不由相视一笑,待小安子将那口糕点吞下,他才缓声问道:“小安子,现在学堂里的先生们……都是什么样的人?”
    小安子歪着头想了想,说:“大部分先生都很有学问,讲得也清楚。方公公还时常会来看看我们,勉励我们好生学习,将来为宫里出力。只是……”说到此处,小安子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,拿起点心的手也顿了顿,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有些欲言又止。
    “只是什么?”宋瑜微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迟疑,语气依旧温和。
    小安子看了一眼范公,见老太监也正慈和地望着他,似乎在鼓励他说下去,这才抿了抿唇,声音也低了些:“只是……有一位姓王的大学士,他……他有些古怪。”
    “哦?王大学士?”宋瑜微尚未开口,一旁的范公倒是先轻声重复了一句,眉梢微不可见地动了动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,示意小安子继续。
    小安子接着道:“王大学士学问自然是极好,讲起经义来头头是道,引经据典,我们都听得云里雾里,只觉得高深。但他似乎……不太喜欢我们问‘为什么’。有一次,他讲到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有个平日里很爱琢磨的同学就小声问了一句,那为何书上又常说‘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’,这不是前后矛盾了吗?”
    宋瑜微心中微动,唇角轻抿,心头掠过一丝复杂滋味。这些孩子,分明有求知的灵性,却被如此生生压住,怎不叫人叹息?他抚了抚腰间的玉佩,思绪却不由飘远——
    小安子继续道:“结果您猜怎么着,那王大学士听了,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,把那个同学好一顿训斥,说他这是‘曲解圣贤之言,心存悖逆之思’,还说‘圣人之言,岂容尔等妄议’。你们这般冥顽不灵,将‘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’罚抄百遍,明日交来。那一回,我们全都抄得手都快断了。后来,他讲课时,便总爱强调君臣之礼,天地君亲师,半分也错不得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乎又想起了什么,补充道:“他还说……说有些杂学末技,比如算学、农桑之类,如今为世人追捧,其实不过是工匠之事,读书人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,不应在这些‘奇技淫巧’上分心。谁若是在他的课上问及这些,或是对这些表现出太大兴致,他便会板起脸来,说是不务正业。”
    宋瑜微听着,眉宇间渐渐染上一丝凝重。他想起父亲奏疏中提及的《平蝗策要》与“群鸭治蝗”之法,那正是他年少时观察农事、结合书本知识的“奇思妙想”。若按这位王大学士的说法,岂非也是“杂学末技”、“奇技淫巧”?
    他不由抬眼看向范公,带着询问之意。
    范公在旁一直静静听着,此刻见宋瑜微望过来,便微微叹了口气,缓缓开口道:“小安子说的,想必是翰林院的王承礼王学士了。王学士是前朝的老臣,学问渊博,尤精《春秋》,在士林中名望颇高,如今在内学堂授课,也算是屈就了。只是他为人……确实方正刻板了些,最是看重纲常伦理,于新事物向来不屑,宫中……也有些故交,颇得几分倚重。”
    宋瑜微了然,不禁轻轻一叹,看来,这内学堂,也并非一片净土,日后他前去协理教习,少不得要与这位王学士打交道,恐怕还会有些意想不到的麻烦。
    又与小安子说了一会儿话,问了些学堂的日常起居,见天色不早,宋瑜微便温言道:“今日天色已晚,你早些回去歇息吧,免得明日上课乏了精神。往后得了空,便常来看看我。”他从手边的小匣子里取出几块碎银,塞到小安子手中,“这个拿着,在学堂里若需用钱打点,或是买些纸笔吃食,也方便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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